【葉家興觀點】金融成癮的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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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人畢業後,靠兩個月的薪水能買得起一輛汽車嗎?對一百年前美國福特汽車公司的生產線工人來說,可以。

一百年前,福特公司的T型車曾經占全球汽車產量一半以上,比今天蘋果手機的全球市占率還高。在多次美國媒體進行的民意調查中,被問到誰是美國最偉大的企業家?亨利・福特(Henry Ford)也名列前茅。1913年,他引入的流水線生產模式大幅提高了汽車生產的效率,但他對美國社會更重要的影響是1914年的大加薪。此舉讓當時福特汽車的普通工人兩個月的工資,差不多就可以買一輛經濟款的T型車價格。

這次大加薪,堪稱是亨利・福特留下的精神遺產,也對美國社會中產階級的崛起影響極其深遠。加薪之後,普通工人的薪水,達到一般新聞記者的兩倍。亨利・福特的傳記中提到的解釋是,加薪就是為了造就中產階級,而且也只有當工人都買得起車的時候,公司的產品才更有銷量。

日益壯大的中產階級人數,成就了爾後「美國夢」的堅實基礎。「美國夢」的信仰之一,正是相信一代可以過得比一代好。然而一個世紀之後,正如法籍經濟學家皮凱提(Thomas Piketty)之著作《Capital in the Twenty-First Century》所揭示,擴大的貧富差距正在摧毀美國夢。更糟的是,貧富差距擴大,還伴隨着經濟機會的流失、世代差距的擴大,甚至平均壽命的下滑。

中產階級人數萎縮,美國夢逐漸黯淡,這個現象被最近幾任的美國總統看到了。例如歐巴馬喊出的改變(Change)與前進(Forward)、川普喊出的讓美國再次偉大(Make America Great Again)、拜登喊出的再建美好未来(Build Back Better),其實都大同小異,希望導正金融成癮的弊病。因為近二、三十年以來,製造業外移以及產業空心化,造成有尊嚴的工作崗位減少,金融化社會所創造出的就業職位其實遠不及製造業。而當年歐巴馬在當選前曾經發下豪願,要讓華爾街的火箭科學家回到實體產業,遺憾的是,八年任期結束,他的誓言幾乎適得其反。

誠然,金融是經濟活動的血液,其初衷是讓資源配置更有效率,從而輔助產業並普惠眾生。無奈,世事發展往往容易偏離軌道,過度金融化的社會反而讓財富容易集中,惡化財富分配。就像超級富豪Nick Hanauer TED中的演講所提,「富人們提高了1000 倍的收入,並不會因而僱用多1000倍的員工。…… 不論權貴們增加多少的財富,都不會因而帶動整個國家前進。可以做到這件事的一群人,其實是中產階級。」

美國德州大學的兩位學者林庚厚和妮莉(Megan Neely)在《Divested: Inequality in the Age of Finance》書中,細數美國金融行業崛起後,因金融業影響力集中並增強、企業將重心由核心業務轉移至金融活動,而個人及家庭因舉債或投資理財能力差異等,加劇了天生秉賦差異,而帶來經濟與社會不平等逐漸惡化。

林庚厚教授也從2007年的美國金融風暴過後注意到,社會動盪沒有平復,反而民粹與極端主義興起。追根究底,他發現了金融擴張與經濟不平等的深刻連結。他認為,跨國企業與金融機構在冷戰後開始大幅影響各國經濟發展與資源分配,贏者全拿、貧富差距日漸懸殊,許多新一代的年輕人找不到穩定的工作,也無法對未來有任何嚮往。這通常被解釋為全球化的後果。然而,誰決定了研發什麼科技?投資什麼項目?簽訂什麼協議?在研究過程之中,他發現美國自1970年代後的金融體系,在經濟活動的關鍵問題中扮演了舉足輕重的角色。以金融為中心的世界觀裡,經濟不為社會服務,反而社會是為投資報酬服務。彷彿一切是獨尊金融,百業讓步。

同樣以盎格魯隡克遜民族為主體的英美兩國,都出現了過度金融化的悲歌。英國作家謝森(Nicholas Shaxson)在《Financial Curse》書中認為,金融化是拉大貧富差距、阻礙經濟成長的經濟疾病。他以英國為例,當金融、保險、房地產(FIRE: finance, insurance, real estate)行業超過了最適規模,就不再扮演社會所需的角色,而會開始傷害國家。拿血液與人體做類比,就像正常血壓對人類健康十分重要。一旦血壓超標,各種危險的不適症狀就會出現。謝森認為,金融產業過度壯大,其他產業的發展卻受到擠壓。統稱為金保房(FIRE)產業聯手製造了繁榮假象,同時也在蠶食國家的經濟命脈。

除了地產金融化之外造成房價高漲的惡果之外,金融進入糧食與能源領域,也帶來了增添了民生消費的不穩定。眼下,美歐各國都出現數十年來未有的高通膨。二月爆發俄烏戰爭後,美歐集團對俄羅斯制裁的侷限,更說明金融手段的有限性。反而,掌握龐大能源與糧食出口的俄羅斯,像是擁有硬通貨而金身不壞。歐美必須多次升息以抑制通膨的同時,俄羅斯反而不斷減息。

美國拜登總統積極投入基礎建設,並且試圖將半導體產業的製造工序帶回美國,算是矯正金融成癮各種積弊的手段,也成為創造中產階級再興的基礎。畢竟,只有下一代可以過得比上一代好,「美國夢」的信仰才能延續。一如100多年前亨利・福特留下的遺產,為美國日後的富強奠下根基。

雖然英美兩國的金融成癮最為嚴重,但其實包括臺灣,世界各經濟體多少都有金融化的傾向。不過,中國大陸近年推動的各種政策,似乎就在微調金融的最適規模。例如,強調科技研發,堅持實業發展的根本,對共同富裕的重視,對區塊鍊金融、房地產金融、教育培訓行業金融化的抑制等等。雖然中國大陸仍在對外匯、股市、債市等金融活動的外資參與開放,但決策者似乎深知,金融化固然有利經濟資源配置效率,但過度金融化卻可能扭曲資源配置。

過度膨脹的金融體系,正在使我們越加貧窮。健康堅實的工業生產規模所創造的龐大中產階級,是大國富強不可或缺的基石。在美國逐漸走向「去全球化」的發展戰略之際,更不可不認知金保房(FIRE)是和平年代GDP的漂亮數字,但一旦美中兩國進入修昔底德陷阱(Thucydides's Trap)的衝突局面,金融成癮的窘迫或許會更加難堪而再也無法藏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