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元豪觀點】不容異見,民主必死

圖片來源:中選會新聞稿


中選會對於媒體記者批評其「忠犬會無法克制做為看門狗的畜生本質」,表示將對此「不實言論」,控告其違反社會秩序維護法之「散佈謠言」,或觸犯刑法「侮辱公署」。作為政府機關,這其實就是一種「政府不能罵」,「老百姓不能對政府發洩」的威權心態。

試想,批評政府機關是「忠犬會」,有「謠言」、「不實」的問題嗎?這個詞本來就不是「事實陳述」,而是「評價」語言。就像「畜生」、「腦洞」的咒罵詞語,本來就不是描述客觀事實,哪有「不實」的問題?怎麼能說是謠言?中選會官員被講得很難聽,當然委屈,但這既然是單純的形容詞,就不可能是「謠言」!

那「侮辱公署」呢?的確,「忠犬會」的確在侮辱中選會這個「公署」。但人民是國家的主人,對公僕所屬機關罵幾句話發洩情緒,為何要用刑罰制裁?這個罪其實本身就很奇怪。刑法上的「公然侮辱罪」是針對個人受到侮辱,為了保障其名譽與尊嚴而設。但「官署」不是自然人,沒有「人性尊嚴」,也不會有「情緒傷害」(emotional distress),為什麼要為此特別設一個罪?這種「不能罵政府」的觀念,根本是中國古代「官威最大」,或英美早期「煽惑誹謗」(sedition libel)的威權遺跡,早就該廢掉。現在中選會自己公正性遭到質疑,其實用新聞稿說理反駁即可;拿這個規定來叫人閉嘴,未免太玻璃心了。

解嚴以來,各個民選總統,李登輝、陳水扁、馬英九、蔡英文,那個不是歷經千千萬萬的政治諷刺漫畫與羞辱詞走過來的?蔡英文有說「我是人不是菜」進而對罵她「空心菜」的人,檢舉其「散佈謠言」嗎?韓國瑜等藍營官員被罵「舔共」,也沒有以「我沒有舔」去控告人家散佈不實資訊。馬英九被罵成狗、水母,也只能一笑置之。結果,民選總統們不在乎人家罵,沒有民意基礎的中選會,居然比歷任總統還要大牌,還要「罵不得」。這是什麼民主政治?

除了政府不愛聽異見之外,他們也引導了民間,孕育出「見不得不順眼之事」的氛圍。以日前臺大學生會提案成立「轉型正義小組」為例。他們宣稱要調查並推動「清除校園空間具威權意象及保存不義遺址」。這個行動,就算不能簡化為「拆傅鐘」,但就如同近年來轉型正義大張旗鼓要「清除威權遺址」的浪潮一般,「拆除(某些人心目中的)威權遺址」體現了「我討厭的就不要看到」,以及「正邪二分」的簡單邏輯。這種「不容異見」的現象,是民主文化逐漸貶值的象徵。

轉型正義論者要「清除威權遺址」,最讓人心驚的就是:第一,官方可用強制的方式評斷歷史,說某一個時期、事物、人物、組織,就是「威權」。其次,一旦說你是威權,就不想看到這些遺址的影子。所謂多元價值,涵納包容,意見對話,都不是他們在乎的價值。臺大走過日本統治時期,也歷經動員戡亂戒嚴時期,歷史的一點一滴,豈能簡單地用「威權/民主」二分法來定位?真要計較「威權遺址」,那臺大建校時乃是殖民統治者所設的「臺北帝國大學」,這段歷史該怎麼算帳?

類似的情況也發生在一向最保障言論自由的美國。紐約時報在「多元平衡」的考量下,刊登了共和黨參議員湯姆卡特恩(Tom Cotton)主張「政府依法得動用軍隊平亂」的投書。雖然這篇投書絕對不代表紐約時報的立場,但言論版主編仍因此辭職。要知道,紐時的編輯群,在越戰時能抵擋政府的壓力而刊登五角大廈的越戰報告書,在水門案時也挺得住尼克森總統的壓力,但卻無法撐過「自己人」自由派讀者的壓力。就知道「必不容反對者有討論之餘地」的同溫層壓力有多大!

美國前總統歐巴馬日前曾針對當前網路文化與社會分歧下的「羞辱文化」(call-out culture。意指對於我們厭惡的貼文或貼文者,就要潮水般湧入謾罵,讓貼文或貼聞者消失。)提出勸告:我們可以有立場,但世間善惡沒有那麼簡單二分,我們還是要容忍異見,並謙卑地與不同意見溝通對話,不該動輒叫人家閉嘴,那不是社運青年自詡的行動主義(”That’s not activism.”)。然而不少新世代的人,卻先把保守派或溫和派通通打成歧視、仇恨言論,並認為其造成的傷害是無法「容忍」的。歐巴馬這種「嬰兒潮」的老古董,最愛搞妥協。在他們看來,都是不義的。

這個時代的人,似乎不覺得多元、妥協、對話很重要。相反地,滅絕師太那樣「滅之絕之」的殺氣,或是陳獨秀那種「必不容反對者有討論之餘地」的霸氣,才是他們嚮往的。美國學者桑斯汀(Cass R. Sunstein)在《一致順服:社會影響的權力》(Conformity: The Power of Social Influences)一書指出,當代人「順服同溫層」的心理需求,導致他們只想聽自己喜歡的話語,排斥異議者,進而使得國家對立愈發嚴重,無法對話。路加諾夫與海德特(Greg Lukianoff & Jonathan Haidt)則在《為什麼我們製造出玻璃心世代》(The Coddling of the American Mind)一書中指出,數十年「玻璃心」文化教育的結果,使得人們對「異見」所造成的衝擊,無法適應。為求「安全」或「舒適」,對不同意見極端排斥,而培養出脆弱、反智、反民主的一代。總而言之,這形成了簡化事物,拒絕聆聽,無法容忍的文化氛圍。長此以往,不但戕害言論自由,更侵蝕了民主政治賴以維生的精神。以往最講究言論自由與多元容忍的自由派,現在也缺乏民主風度。「國家評論」(National Review)就有一篇文章,揶揄自由派媒體現在的風格:「大聲說錯話是暴力。不大聲說話是暴力。不大聲照著進步派的方式來說話也是暴力。」(To speak out in the wrong way is violence. Not to speak out is violence. Not to speak out in the way progressives dictate is violence.)

美國與臺灣的民主、言論自由,都在墮落中。而現在全面執政的民進黨,是一路號稱追求民主,捍衛言論自由的政黨,它也靠著這個社會的「多元包容」茁壯成長,成為今日一統天下的執政黨。結果呢?現在無論是政府、政黨、側翼,乃至支持者,都完全聽不得異議。不是檢舉、提告(不管最後法院怎麼判,都形成寒蟬效應),就是在網路漫天蓋地出征,逼別人閉嘴躲起來。這是當年我們看到的那個爭民主的民進黨嗎?這是臺灣人追求多年的民主政治嗎?

胡適先生曾說「容忍比自由更重要」,現在看來,確是真知灼見。政府帶頭聽不得異見,知識份子與媒體搞一言堂,那言論自由與民主政治就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本文原稿刊登於中時電子報,標題為「同溫層悶死了言論自由」。此處為增修之完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