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旭岑觀點】最後他們都變成自己反對的敵人 ~「三一八學運」五週年反思

圖片來源:奔騰思潮


「三一八學運」落幕迄今已五週年,這段期間,台灣內部與世界情勢出現許多變化,對這個「學運」為名(實質上有太多政治勢力攪局)的運動,也出現許多重新評價與反省。我在三週年時曾經以「無誠無法,無以報國」為文,試圖提出對此運動的階段性定調,如今再次回顧,歷史沉澱後的圖像,已然更為清晰。

簡言之,「三一八學運」歷史評價的日益「落漆化」,並不是因為主要幾個風雲人物的私德問題(陳為廷、柳林瑋、劉喬安等)。關鍵還是「真正訴求不誠實」、「毀壞法治國基礎」、「對不同政權雙重標準」三大問題。由於這三個病根,讓這個原本應該是純粹理念出發的運動,逐漸變成了自己原本反對的敵人。

一,真正訴求不誠實

本人深信,許多當初受「三一八學運」領導者感召,到立法院現場的年輕人,都有一顆赤誠愛國之心。但是,一切回歸初衷, 當初號召群眾翻過立法院圍牆,佔領議場時,最開始喊出的是「反對黑箱」。他們的論述是:「我們不反對兩岸簽訂服貿協議,但認為過程不透明、黑箱作業,尤其國民黨立委張慶忠在立法院委員會的處理,程序有嚴重瑕疵,所以我們必須行動。」

純粹以理念來看,這個論述似乎很有正當性,因此很快號召了許多青年學子趕赴現場加入。然而,聲勢一壯大後,運動的訴求迅速一夕數變,從原本要求補正程序、嚴審服貿協議,變成要「退回服貿」。

這個「訴求轉移」在當時媒體效應下,並未被凸顯,但歷史的發展證明,現在越來越多人認為,這場打著「學運」旗幟的運動,其實本質是「推動台獨,阻擋兩岸交流」的政治運動。雖然學運領袖林飛帆、陳為廷,乃至其精神導師黃國昌,並不諱言自身的台獨立場,但在號召運動成形時,這絕非訴求重點,否則一開始喊台獨,不可能號召出這麼大的能量。

中華民國是民主國家,任何人可以有不同政治主張。但如果不敢誠實揭櫫自己的主張,以其他理念魚目混珠,就是一種不誠實,甚至欺騙。剛開始說「反黑箱」,無視服貿協議已經在立法院舉行數百場的公聽會的事實,到佔領立法院後,根本棄「反黑箱」如敝屣,端出退服貿、實質「反中」的真訴求,這是從事政治或運動的不誠實,一棵樹的根倘若是虛矯,怎能長出正直的果實?

二,毀壞法治國基礎

越來越多論者認為,「三一八學運」對台灣帶來最大的傷害,是在對法治精神的戕害,尤其是侵入行政院,在蔡英文政府上台後,行政院長林全放棄訴究,更是法治精神毀棄的濫觴。所謂手段上的「公民不服從」,還是要以法治為基礎,也就是從事不服從之舉,必須要有接受法律追究的準備,這是法治社會的根本。

蔡總統倚重的司法院長許宗力,當年是一個傑出的法律學者,他在《試論民主法治國家的「市民不服從」》文章曾提出:「抗議動機再如何高超,『目的不能使手段神聖』的箴言仍須時刻秉記在心,切勿讓激情壞了理智,畢竟法律的和平是人類最高也最容易受到傷害的成就之一,不得輕易碰觸。」

五年後的今天,再回首許院長這番話,恰可為三一八學運的歷史傷害下個註腳。如果理念高超,就可以超越法治,那法治國的立基何在?如果講理念,我認為關懷農民的「白米炸彈客」楊儒門,比起「三一八學運」的實質主張,高出不知凡幾,但楊儒門還是服膺法治國原則,接受法律審判,依法到監獄服刑,直到陳水扁總統特赦才出獄。

如果高舉理念就可以不講法治,那這種對法治的蔑視,接下來就會轉成「我是人非」的威權心態。林全撤回上訴的決定,即是一個觸媒。現在舉凡對蔣介石前總統銅像潑漆、毀損,乃至於直闖他們認定的「威權殖民地」,大辣辣地來去自如、動手動腳,講起過去振振有詞,彷彿只要抗議威權,就刀槍不入。這不是「轉型正義」,這是另一種威權型態的鬧劇。

三,對不同政權雙重標準

我認為「三一八學運」評價墜落的關鍵因素,就在「雙重標準」四個字。二○一六年五月蔡政府上台後,施政荒腔走板,尤其是民進黨取得國會多數,在立法院「黑箱」之作為,遠遠超過服貿協議,但是「三一八學運」的領袖和聲援者,卻一再噤聲。這種對於馬政府及蔡政府的雙重標準,直接削弱甚至砍半了「三一八學運」的正當性與能量。

例如,在蔡政府諭令下,民進黨立院黨團以國會多數強渡關山,強行通過前瞻預算與「一例一休」勞基法修法,姿態遠比國民黨執政時還要蠻橫霸道,網友嘲弄民進黨的「一分瑩」不輸給國民黨的「半分忠」,引發在野黨對「程序黑箱」的批評與抗爭。但是當初對張慶忠大肆批判的反服貿要角與外圍學者,卻對此不置一詞。

二○一八年四月,教育部以粗暴手段「拔管」,赤裸裸違反《大學法》,干預台大校長遴選結果。同樣的,「三一八學運」關鍵人士,有些已高居廟堂之上,仍然選擇沈默,部份人士還反過來支持蔡政府。這樣赤裸裸的雙重標準,已經沒有理由解釋,至此,「三一八學運」正式被負面定調,網友譏諷「太陽花」變成「大腸花」,所謂「覺青」(覺醒青年)也變成了負面名詞。

就是這樣對不同政權的雙重標準,讓人感嘆,原本應是一場價值標準前後一致、帶動社會進步力量的運動,卻經不起歷史檢驗,短短不到五年就現形破功。孰令致之?我認為,是運動者的作為毀了自己,任何再有道德理念宣示性的運動,如果在過程中無法做到「理念誠實,維護法治,標準一致」,都會失去正當性基礎。

近代中國最有名的自由主義者、青年人的導師胡適曾批判學潮,指「強烈伸張自己的意見,卻不能容忍別人有所不同。這種主張自由的人,最終便成自由的敵人。」在「三一八學運」五週年時刻,胡適的話可為註腳,當自認為理念絕對正確,卻不肯誠實主張,又存著「我是人非」的威權心態,恣意摧毀了前人辛苦建立的法治國基礎,最終都變成了自己當初堅決反對的敵人。